三十年思念,未竟的攀登——纪念陈景润逝世三十周年
发布时间:2026-03-19 [浏览次数:]
纪念父亲陈景润逝世三十周年
作者:陈由伟
2026年3月19日,父亲离开我们整整三十年了。
轻轻拭去墓碑上的浮土,记忆如泉水般涌出。我想起他伏案的身影,想起他手中的笔,也想起阳台上那些花花草草——那是父亲严肃的科研生活之外,最温柔的底色。
一、阳台上的父亲
父亲生前喜欢花草。在我小时候,家里阳台上摆着大大小小好多盆植物。父亲会不定时给它们浇水,说是浇水,其实多是他喝剩下的茶根儿。有时他站在阳台上,一边看着植物的长势,一边简单地活动一下,扭扭腰、抬抬腿。那是他为数不多的休息时刻。
因为工作太忙,父亲选择品种的第一标准是“好养活”,所以家里多是仙人球、万年青之类。其中最娇贵的要算两小盆文竹,因为喜阴,便一盆放在客厅,一盆放在父亲的书房里。
父亲不但养花,还会种菜。阳台上有一盆蒜苗,平时母亲会剪一些下来做菜用。让我印象最深的,是父亲种的西红柿。种西红柿的花盆是家里最大的,靠在阳台一角,阳光充足。父亲和母亲用竹竿搭了个藤架,做工不算精巧,但也结实。
那时北京的冬天,能吃到的蔬菜种类非常有限。萝卜、白菜、土豆是餐桌上的主力,尤其是白菜,叫做“冬储大白菜”,一买就是三五十斤,整齐码放在楼道里。这时,父亲种出的西红柿便显得格外珍贵。最大的果实能长到小拳头那么大,母亲要给父亲吃,父亲却坚持留给我。在北京的冬天里能吃到新鲜西红柿,那种幸福感和自豪感,至今想起来,心里还是暖暖的。
父亲还种过一些更有意思的东西。有一次,他看到路边有工人在砍树,觉得茂盛的大树被砍掉非常可惜,便上前阻止。但他的阻止自然无效——那是建设规划。父亲便气哼哼地捡了一些小树枝,回家插在花盆里,结果竟真的长出了新芽。
还有一次,父亲吃完苹果,将苹果籽种在花盆里。母亲看了觉得好笑:“先生,这怎么能长得出来呢?”父亲却像孩子一样和母亲打赌:“一定能发芽的。”过了一段时间,嫩芽真的破土而出,最后长成半尺高、牙签般粗细的幼苗。那真是生命的奇迹。
父亲也会教我种植花草。有一次,母亲下班回家,发现父亲搬了个花盆到客厅,带着我蹲在地上又是挖土,又是浇水。在母亲眼中,这妥妥是大型家庭卫生事故现场。面对一脸惊愕的母亲,父亲却满眼真诚地说,这是在培养我从小热爱劳动、热爱自然。听着父亲的“歪理邪说”,看着客厅的一片狼藉和这对脏兮兮的父子,母亲气极而笑,和我们约定下不为例。此后,我的种植实践活动便只限于阳台。
二、父亲是我最坚实的后盾
除了教我种植,父亲还会带我“拆家”。用母亲的话说:“由伟小时候破坏力极强,经常把玩具拆开,甚至家里的闹钟、他父亲的计算器也被拆过。”但父亲总是包容我的“破坏”,还会和母亲说,这是我在动脑筋,要多鼓励。
父亲对我的“动脑筋”也是有要求的:“拆开了,还要装得回去才好。”他带我去拆他的闹钟,拆家里换下来的旧门锁,一边拆一边告诉我,要看清楚各个零件的位置,拆下来的零件要摆放整齐,这样既不容易丢,也更容易装回去。
我小时候喜欢画画,而且喜欢在家里到处作画——墙上、柜子、茶几,凡是我能够到的地方都想画上几笔。自然没少因此被母亲教训。父亲便用几张大白纸贴在墙上,做了一个“画画园地”,还取名为“中国儿童学与玩”。他把我在纸上画好的作品贴出来展示,说要是在其他地方画,就不能上这个“光荣榜”了。
我还喜欢找父亲玩“算24点”。一副扑克牌,我和他一人一半,每次拿出两张,用四张牌的数字计算出24点,速度快的一方算赢。有时母亲也会加入,一家人玩得很开心。那时,我有个小小的目标——要比父亲算得还快。
这些与父亲在一起的点点滴滴,是我最珍贵的记忆。
三、最后的约定
1984年,父亲因两次脑外伤患上帕金森综合症。与病魔抗争的12年,也是他与时间赛跑的12年。他将病榻变成了书案,从未停止过工作。在生命的最后时期,他说他的工作是在“搭梯子”,尽量能让后来人少走一些弯路。
1995年底,母亲给父亲买了一件红色毛衣,父亲很高兴。我们一家在父亲的病房里拍了照片。没想到,这成了父亲最后的影像。
1996年1月17日,父亲突然高烧,被迫停止了工作。3月19日,持续两个月的发烧,让父亲的身形非常消瘦,他已无法睁眼或说话。父亲曾和母亲约定:如果他不能说话了,就母亲来说,说对了他就伸出一根手指,说得不对伸两根。在父亲弥留之际,母亲拉着他的手说:“先生放心,我一定会照顾好儿子的。”父亲缓缓抬起了食指。就这样,父亲带着对工作的不甘与对家人的不舍,离开了我们。
那根缓缓抬起的食指,是他对我的牵挂,也是他在这个世界的最后回应。
四、传承是最好的纪念
三十年光阴似箭,三十年思念延绵。我从一个少年,变成了一个中年人。
如今我早已不再纠结数学学得好不好的问题——传承不是效仿或复制父母的成长之路,而是优秀品质与精神的践行与延续。记忆中,父亲伏案工作的背影,陪我玩耍时眼中闪烁的光芒,病床旁的书和手稿,扎点滴的左手与最后抬起的食指——这些画面都在讲述着父亲对数学事业的热爱,他在科研路上的心无旁骛与百折不挠,他科技报国的赤子之心,和他对生活、对家庭的温柔与担当。
这些都是他留给我的最宝贵的财富。
2022年7月,陈景润科学基金会在社会各界支持下注册成立,希望通过公益的力量助力我国数学事业发展。我也是从那一年开始做科学家精神报告,讲述父亲的故事。我希望父亲的故事能为更多人,特别是青少年朋友们,带去一份成长的力量与启迪。
去年,我的女儿出生。“养儿方知父母恩”,这个小生命的到来,让我对父亲那深沉而温柔的爱有了更深的理解。等女儿长大一点,我也会带她种花种草,也会带她画画、“拆家”,呵护她的“动脑筋”,做她最坚强的后盾。
当然,我也会给她讲她爷爷的故事。